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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草原濒临消失 政府放牧牛羊雕塑(组图)

  9 月中的平遥摄影节,棉织场的 I 展厅,卢广的声音通过一部电视机,在空旷的大厅内循环播放。这里正在展出一部纪实摄影作品集,名字叫做《消失的风景》,是卢广近四年里走遍草原,对当地煤矿污染状况的记录。与摄影节展馆其他地方热闹喧嚣不同,当观看的人群走到这里

  “乌海是我去过最多的一个城市……人们为了煤矿蜂拥而至,但是那些挖煤人又告诉我,明年他们就不再来了,因为这一行干久了身体就会生病。”

  “呼伦贝尔是世界上最大,也是最美的草原。可是这次我去了以后,发现那里已经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牛羊因污染而倒死于草场之上。”

  “是 GDP 增长非常快的一个城市,在周围的村庄,有人因煤矿征地补偿一夜暴富,也有人因财富而堕入更深的深渊。外地的姑娘纷纷涌入那些带着富贵光环的村庄,等待她们的却是未知的命运。”

  “霍林郭勒市是一个煤炭工业基地,地方政府也一直在打造城市的品牌,比如“国家旅游城市”,2009 年还获得了“自治区卫生城市”的称号。可在城市里,除了看得见的空气污染,在 304 国道两侧草原上你能看得见的就只剩下那些逼真,却冰冷的羊群雕塑。”

  作为中国最重要的独立纪实报道摄影家之一,卢广一直在寻找着真实的中国。从 1980 年开始,年轻的卢广却已经有了 32 年的摄影历史,内容涉及艾滋病、淘金热和偷猎。从 1995 年起,卢广开始关注中国环境污染问题。这是他所有题材中拍摄时间最长,地域跨度最大,可能也是最艰苦和险象环生的一次过程。在这 32 年中,卢广在摄影上几乎获得了所有能够获得的荣誉,就如尤金·史密斯摄影奖的评选标准所言,这是赞扬他“对摄影的激情,对生命的关怀,对社会的探究”。

  这一次,为了获得内蒙古污染现状的照片,卢广年初就背着相机,走访了、锡林郭勒、霍林郭勒、乌海和呼伦贝尔等五个城市和地区。“我也想在拍摄前多看看资料,可是到了现场才知道,我们这次采访和调查,才真真切切是第一手的资料。我们查了很多资料,结果关于内蒙古的污染几乎没有任何详细信息。”

  “以前我拍摄的乌海城,四五十年以来,一直围绕煤矿发展建设。可是,呼伦贝尔、锡林郭勒等地方,原本一直都是以草原为基石发展的,也是中国最美丽、最大的几块草原,结果就在这几年,草原随着煤矿的开采迅速被蚕食。而且开采的都是露天矿,就像一个美丽温婉的姑娘,被活生生地剥掉一层皮一样。看着让人感觉是疼在自己的身上,无法忍受。”卢广对记者说,他原本是个低调的人,也很久没有参加展览,但是他希望能够在这样一个摄影人的节日里,让更多的摄影师知道如今正在内蒙古大草原发生的问题。“现在有很多人热衷拍摄风光,也有很多人组团组队去呼伦贝尔大草原拍摄美丽的草原,但我想让大家能够看到草原的另外一面。”

  在今年出版,由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陆地水循环与地表过程重点实验室联合编著的《噬水之煤:煤电基地开发与水资源研究》(下称“研究”)一书中,作者指出煤电基地开发已经并将进一步加剧对草原、森林、湿地等生态系统造成的破坏性影响。露天煤矿开采占用大量的耕地、林地、草地,造成植被受损,水土流失,土地荒漠化加重。为支持煤电基地发展建设水利工程,水库截流切断了下游草原、森林、湿地等生态系统的生命线,导致草原退化、湿地干涸甚至成为沙尘暴源地,农牧业受到严重影响。这样的生态失衡后果已经在内蒙古呼伦贝尔、锡林郭勒煤炭产区初见端倪,若不加以制止,将发展成大规模的环境灾难。煤炭的开采、运输、转化、利用过程中产生大量的废水和废渣常常被直接排入河道,造成地表水严重污染,导致“水质型缺水”,使得农业、居民生活面临有水没法用的困境。

  随着煤电基地在草原上的大规模扩张,在锡林郭勒草原和呼伦贝尔草原上,采煤、燃煤发电、煤化工等大规模工业开发也已成为草原沙漠化的重要原因之一。如果任由煤电基地肆意扩张,煤电基地附近草原的沙漠化将进一步加剧。

  著名策展人那日松曾经这样评价卢广这组内蒙古污染的照片,“在中国绝大多数摄影师的镜头都被遮蔽或者失焦的情况下,卢广却一直在用他真诚善良和勇敢的心在寻找着中国的真相。”知名环保作家胡东林说:“在环境危机的时代,每个人都应该是环保人,但这只是奢望,功利当道是最大的阻碍。有使命感的先行者已经发出雷鸣般的呐喊,面对日益消逝的绿色大地,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言行做出一些改变。”

  鄂尔多斯:经济增长背后的隐忧

  鄂尔多斯市位于内蒙古自治区西南,现已探明的煤炭储量超过 1496 亿吨,约占全国总储量 1/6,全市近 70% 的地表下埋藏着煤。按地域位置,全市可划分为东西南北四大煤田:东部即准格尔煤田,西部即桌子山煤田,南部即东胜煤田,北部即乌兰格尔煤田。鄂尔多斯煤炭资源不仅储量大,分布广,且煤质品种齐全,这些煤炭大多埋藏浅,垂直厚度深,易开采。

  当卢广站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时,他感到的是城市快速发展与草原格格不入的压抑和沉闷。卢广问自己,鄂尔多斯的确是 GDP 增长非常快的一个地方,那么它的问题在哪里?于是他把自己的镜头对准了那些在城市外围煤矿周围村落里的人,试图寻找一个答案。

  “鄂尔多斯是 2009 年开始大规模开采露天矿的,那里以前也和别的地方一样,以打井开采为主。”在走访中,卢广看到有些村庄因为获得了巨额资金赔偿,确实很富裕。在一些村庄中,那些拿了百万、千万补偿金的村民,早已全家搬迁至城里。而剩下的村民,由于没得到补偿,仍过着落后而贫穷的日子。

  由于近年露天矿的大规模开采,导致一些村子的水源遭到破坏,连灌溉用的井也抽不到水,浇不了地,农民完全靠天吃饭,对收入造成很大影响,更加贫困。2011 年,很多农户连往年一半的收成都达不到。今年,由于雨水还比较多,所以收成要比去年好些。

  在村路上,村人向卢广讲述了有关鄂尔多斯的故事。“我问了很多人,他们告诉我,这两年,鄂尔多斯露天矿的开采速度特别快,而且他们只开采表层 1-4 层的煤,5-9 层的煤都不开,只是注重开采的速度,结果一整片、一整片草原被开采。原来很好的山、树、草原,哗哗地都没有了。有一些地方,鄂尔多斯政府花了很大力气来恢复植被,压平了土,然后种上树、铺上草。但是,我观察了一下,植物长势并不好。从我第一次去那里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虽然在一些样板工程地带有很多树已经长起来了,但是总体成活率非常低,草也长得不好。”

  在鄂尔多斯,卢广亲眼看到了很多令人伤感的故事。在之前的采访中,他就听说那边有几个村子,村里有十多个光棍汉。可是,这次他发现,原来的光棍都找了老婆,日子过得却并不幸福。

  “2009 年开始,由于村子里一部分土地被征用开采煤矿,一部分人因此而富裕,村子的名声也好了起来,外面的人开始频繁出入。村里人说,这几年有很多村外人不厌其烦地打听,‘你们这个村还有没有找不到老婆的光棍了?我这里一些女孩想嫁过来。’两年过去了,这个村里有十多个光棍都讨到了老婆。可是,并非所有人都像那些得到征地补偿款的村民一样一夜暴富,一些没有因煤矿开采而获取财富的村民,婚后的日子反而愈加艰辛。”

  据卢广所知,甚至有人在发现真相后的两个月内就离了婚。女孩们没有办法,这里并不如她们最初幻想的那样,这个家太贫穷了。“在采访中,我遇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这个中年人也是刚刚娶了老婆,可是当人家嫁过来发现他丈夫得到的补偿款并没有想象中多的时候,便好像成了另外一个人,几个月不回家,躲到镇上。我当时觉得他真的很可怜,直到我走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他媳妇的身影。”

  锡林郭勒:请把草原还给我们牧民的子孙后代

  在锡林郭勒看到的情景,让卢广非常震惊。“当时是春天,草原还是黄色的,我就感觉大地就像睡着一个美丽的少女,披着一件金黄的大衣,那么温婉宁静,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可我的脚下就是一个因煤矿开采而倾倒出来的土堆,另外一侧就是黑漆漆的煤矿开采场,开采的趋势仍不断向着美丽的草原前进。当时我就觉得特别痛苦,那么好的草原怎么可以就这样被破坏?当这些挖掘机过后,草地将永远失去原有的美丽,再也不可能恢复从前。”

  在卢广今年的拍摄计划中,锡林郭勒是他的重点,他不止一次来到这里采访,每次都要在这里待上十几天,吃住在牧民家里。4 月底,他来到了锡林郭勒大草原。“在东、西乌珠穆沁旗草原上,很多煤矿仍在夜以继日地开采,西乌开采得尤其疯狂。”

  卢广对锡林郭勒的认识,始于一位叫做那树的牧民。在位于西乌的白音花煤矿上,有四个矿在那里昼夜开工。但在这片曾经长势最好的草原上,仍然有很多牧民在坚持放牧。那树告诉卢广,自己住在这里已经有几十年了,一直过着平静的放牧生活。可就在五六年前,来了一个煤矿,采矿带来的污染越加严重,他很害怕自己的小孩子受到影响,所以决定举家搬离。

  “在准备搬迁的那一天里,牧民一家没一人脸上有笑容,谁都知道,故土最是难离。”

  当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卢广便起身出门采访,他本想借着早上最好的光线去拍摄自己想要的照片,可是出门的一刹那,他就惊呆了,已经快到七点钟了,室外的光线依然微弱。四周的空气仿佛被固化,周身围绕在一种灰蒙蒙的晨雾中,如果你仔细分辨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雾,而是一种像雾一样的黄色粉尘。而这些就是矿区周围牧民每日清晨所必须经历的“洗礼”。“这些粉尘来源于附近的采矿场,只有等风来了,这些有害粉尘才会被吹走。”卢广说。

  可是被吹走的沙尘,终究还是会被吹向周遭的牧草和羊群。如果风大,煤矿周围二十多公里范围内都会受到影响。不久,在一户牧民的家里,卢广看到有八只羊就那样直挺挺地倒在自家的草场上死了。牧民忧伤地说:“自从有煤矿在四周开采,这几年,死羊的数量越来越多了。我今年已经死了五十多只羊。这些羊都得了一种病,像人一样不停地咳嗽。牛和马也一样,都会出现这种人才有的肺病。”

  这种来自空气中的煤灰、沙尘污染,对周围的羊群有致病的影响。牧民介绍道,羊群吃草的时候,嘴巴一拱草,鼻子就贴着了地皮,吸进去草上的煤灰,让很多养出生没多久就得了肺病,不停咳嗽,严重就会死掉。

  由于煤的主要用途之一就是发电,在白音花就有一个这样的火力发电厂。这家电厂的煤虽然很充足,却缺少发电必须的水源。一开始,电厂在周围打了许多井,可是没过多久,水就被抽干了。2006 年,他们就在白音花那里修建了一座水库,水库建好了以后,由于草原本来就缺水,导致河流下游的牧民更加缺水,苦不堪言,而草场环境也日益恶化,沙漠化严重。卢广回忆说,在他们采访的时候,牧民告诉他,缺水最严重的 2007-2009 这三年,由于干旱严重,这个水库一滴水也没有给下游放过。事实上,早在2005年,当地的一些农牧民就获得了一定经济补助。可卢广认为,这种单一的经济补偿并不能改善牧民们的生活。

  “牧民的文化水平很低,也不会做生意,获得了煤矿征地的经济补助后,也希望能用这笔钱再生些钱出来。于是,就有一些投机分子,开始搞非法民间融资。一开始许诺 2 分利,到去年年底,这些人居然给出 7 分利的巨额回报。在白音花一个行政村,至少有四五十户人上当受骗。这次去采访,有很多人都跟我讲述了他们被骗的惨痛经历:2005 年拿到钱,2006 年就把钱给了那些骗子,骗子一开始还给他们利息,但是后面几年都是给他们打的白条。最后的结果,犯罪人是投案自首了,可是受害人至今还没有拿回一分钱。”卢广忧心忡忡地告诉记者。

  对于这些老实巴交的农牧民来说,他们原本过着平淡但平安的生活,突然获得一大笔钱,反而招来祸事。卢广曾采访过一个当地人,当时拿到七十万的补助。这位牧民后来哭着对卢广说,自己刚拿到支票,还没有兑换成现金,就被人劝去做生意,结果全被骗走了。他老婆知道后,马上和他离婚,带着儿子走了。现在,他连房子也没有,只能一个人在他哥哥、姐姐家,那里吃一顿,这里睡一晚。他悲伤地说,现在房子没有了,草场没有了,他已经变得一无所有。当然,因为煤矿开采而富裕的人也有很多,拿了几百万补偿,买房买车,在城里享乐,不再回到草原。煤矿的大开采,给那些原本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带来不可逆转的改变。

  除了污染补偿费的问题,当地牧民认为,煤矿开采征地的补偿费也太低了。牧民们更加奇怪的是,没有人告诉他们这笔钱究竟是征用多少年草场的费用,是三十年、五十年之后就把这片草地还给他们呢,还是永久拿去开采?牧民们认为,开采者应该在三五十年过后,再把土地还给他们,因为牧民的子孙后代还要回来在这片草地上放羊牧马,繁衍生息。牧民期望政府能够在煤矿开采结束之后,归还土地,帮助他们复耕,让他们回到这片草地重新生活。

  乌珠穆沁草原由于露天煤矿大规模开采,公路的修建将草原分割成一块块的,运输沙土及煤的大卡车日夜不停,羊群在车流的缝隙间穿越公路寻找饮用水

  霍林郭勒位于科尔沁草原北端,是以开采煤矿、发电、化工为主的工业城市。因为污染严重,很难看到牛羊等动物,地方政府在草原上放置了大量的牛羊雕塑

  阿拉腾兴安嘎查牧民阿古达木搬家。由于离4号露天煤矿排土场太近,沙尘、汽车噪音污染严重影响一家人的生活。为了刚出生几个月的孩子,阿古达木恋恋不舍地带妻子、孩子离 开这片熟悉的草原

  乌海市和鄂尔多斯市交界的桌子山、骆驼山脚下,大大小小的露天煤矿有几十家,挖煤日夜不停。几十公里的排土场在自燃,释放出大量有害气体

  摘要:历时一年,纪实摄影师卢广调查了内蒙古草原污染的情况,用照片的形式向世人展现了隐藏在内蒙古广袤草原深处的危机。“草原就像一位美丽温婉的少女,如今正被人活生生剥掉一层皮”。其中一张草原上摆放牛羊雕塑的照片,被网友借用莫言获得诺奖的理由评为:魔幻现实主义。

  卢广通过调查发现,霍林郭勒市的环境污染非常让人震惊。特别是南、北露天矿周边因开采而倾倒的土堆高度已超过了城市里的大楼。一旦刮风,这些灰尘沙石都会被刮到城里。

  可就是这样一座城市,对于外在的美化却一直不遗余力。在进出城市的 304 国道两侧,卢广通过车窗看到了诡异的一幕。“从 304 国道进入城市,两边那些假羊很逼真,不仔细很容易被骗过去。这是多么具有讽刺性的事情。本来这里是著名的科尔沁草原腹地,应该遍地都是那种风吹草低牛羊现的情景。结果,现在你只能看看雕塑。”

  当地政府禁止牧民在附近草原上放牧,期望把那里的草原环境搞得更好。可是,草原上没有牛羊,太奇怪,人们不禁会问,这还是草原吗?于是,也就有了卢广拍摄到的那一幕荒谬的场景,人为雕塑的 120 多头假羊,还有很多其他牲畜和候鸟,寂寞地站在草原上。

  随着煤矿业的高速发展,越来越多的人,还有化工厂、冶炼厂、发电厂以及煤矿厂涌入了城市。许多人都像候鸟一样,到了冬天都走了,一到春天又赶回来,开煤、运煤。年复一年,在通往城市的 304 国道两侧,那些逼真的羊、牛、马、骆驼、候鸟等等各种动物的雕塑静静地伫立在草原上,无声地注视着,春去冬来那些疲惫的运煤车和赶来淘金的人们。

  9 月中的平遥摄影节,棉织场的 I 展厅,卢广的声音通过一部电视机,在空旷的大厅内循环播放。这里正在展出一部纪实摄影作品集,名字叫做《消失的风景》,是卢广近四年里走遍草原,对当地煤矿污染状况的记录。与摄影节展馆其他地方热闹喧嚣不同,当观看的人群走到这里,无一例外,总会驻足停留,静静地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草原风景,听着卢广平实的讲解。

  “乌海是我去过最多的一个城市……人们为了煤矿蜂拥而至,但是那些挖煤人又告诉我,明年他们就不再来了,因为这一行干久了身体就会生病。”

  “呼伦贝尔是世界上最大,也是最美的草原。可是这次我去了以后,发现那里已经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牛羊因污染而倒死于草场之上。”

  “鄂尔多斯是 GDP 增长非常快的一个城市,在周围的村庄,有人因煤矿征地补偿一夜暴富,也有人因财富而堕入更深的深渊。外地的姑娘纷纷涌入那些带着富贵光环的村庄,等待她们的却是未知的命运。”

  “霍林郭勒市是一个煤炭工业基地,地方政府也一直在打造城市的品牌,比如“国家旅游城市”,2009 年还获得了“自治区卫生城市”的称号。可在城市里,除了看得见的空气污染,在 304 国道两侧草原上你能看得见的就只剩下那些逼真,却冰冷的羊群雕塑。”

  作为中国最重要的独立纪实报道摄影家之一,卢广一直在寻找着真实的中国。从 1980 年开始,年轻的卢广却已经有了 32 年的摄影历史,内容涉及艾滋病、淘金热和偷猎。从 1995 年起,卢广开始关注中国环境污染问题。这是他所有题材中拍摄时间最长,地域跨度最大,可能也是最艰苦和险象环生的一次过程。在这 32 年中,卢广在摄影上几乎获得了所有能够获得的荣誉,就如尤金·史密斯摄影奖的评选标准所言,这是赞扬他“对摄影的激情,对生命的关怀,对社会的探究”。

  这一次,为了获得内蒙古污染现状的照片,卢广年初就背着相机,走访了鄂尔多斯、锡林郭勒、霍林郭勒、乌海和呼伦贝尔等五个城市和地区。“我也想在拍摄前多看看资料,可是到了现场才知道,我们这次采访和调查,才真真切切是第一手的资料。我们查了很多资料,结果关于内蒙古的污染几乎没有任何详细信息。”

  “以前我拍摄的乌海城,四五十年以来,一直围绕煤矿发展建设。可是,呼伦贝尔、锡林郭勒等地方,原本一直都是以草原为基石发展的,也是中国最美丽、最大的几块草原,结果就在这几年,草原随着煤矿的开采迅速被蚕食。而且开采的都是露天矿,就像一个美丽温婉的姑娘,被活生生地剥掉一层皮一样。看着让人感觉是疼在自己的身上,无法忍受。”卢广对记者说,他原本是个低调的人,也很久没有参加展览,但是他希望能够在这样一个摄影人的节日里,让更多的摄影师知道如今正在内蒙古大草原发生的问题。“现在有很多人热衷拍摄风光,也有很多人组团组队去呼伦贝尔大草原拍摄美丽的草原,但我想让大家能够看到草原的另外一面。”

  在今年出版,由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陆地水循环与地表过程重点实验室联合编著的《噬水之煤:煤电基地开发与水资源研究》(下称“研究”)一书中,作者指出煤电基地开发已经并将进一步加剧对草原、森林、湿地等生态系统造成的破坏性影响。露天煤矿开采占用大量的耕地、林地、草地,造成植被受损,水土流失,土地荒漠化加重。为支持煤电基地发展建设水利工程,水库截流切断了下游草原、森林、湿地等生态系统的生命线,导致草原退化、湿地干涸甚至成为沙尘暴源地,农牧业受到严重影响。这样的生态失衡后果已经在内蒙古呼伦贝尔、锡林郭勒煤炭产区初见端倪,若不加以制止,将发展成大规模的环境灾难。煤炭的开采、运输、转化、利用过程中产生大量的废水和废渣常常被直接排入河道,造成地表水严重污染,导致“水质型缺水”,使得农业、居民生活面临有水没法用的困境。

  随着煤电基地在草原上的大规模扩张,在锡林郭勒草原和呼伦贝尔草原上,采煤、燃煤发电、煤化工等大规模工业开发也已成为草原沙漠化的重要原因之一。如果任由煤电基地肆意扩张,煤电基地附近草原的沙漠化将进一步加剧。

  著名策展人那日松曾经这样评价卢广这组内蒙古污染的照片,“在中国绝大多数摄影师的镜头都被遮蔽或者失焦的情况下,卢广却一直在用他真诚善良和勇敢的心在寻找着中国的真相。”知名环保作家胡东林说:“在环境危机的时代,每个人都应该是环保人,但这只是奢望,功利当道是最大的阻碍。有使命感的先行者已经发出雷鸣般的呐喊,面对日益消逝的绿色大地,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言行做出一些改变。”

  鄂尔多斯:经济增长背后的隐忧

  鄂尔多斯市位于内蒙古自治区西南,现已探明的煤炭储量超过 1496 亿吨,约占全国总储量 1/6,全市近 70% 的地表下埋藏着煤。按地域位置,全市可划分为东西南北四大煤田:东部即准格尔煤田,西部即桌子山煤田,南部即东胜煤田,北部即乌兰格尔煤田。鄂尔多斯煤炭资源不仅储量大,分布广,且煤质品种齐全,这些煤炭大多埋藏浅,垂直厚度深,易开采。

  当卢广站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时,他感到的是城市快速发展与草原格格不入的压抑和沉闷。卢广问自己,鄂尔多斯的确是 GDP 增长非常快的一个地方,那么它的问题在哪里?于是他把自己的镜头对准了那些在城市外围煤矿周围村落里的人,试图寻找一个答案。

  “鄂尔多斯是 2009 年开始大规模开采露天矿的,那里以前也和别的地方一样,以打井开采为主。”在走访中,卢广看到有些村庄因为获得了巨额资金赔偿,确实很富裕。在一些村庄中,那些拿了百万、千万补偿金的村民,早已全家搬迁至城里。而剩下的村民,由于没得到补偿,仍过着落后而贫穷的日子。

  由于近年露天矿的大规模开采,导致一些村子的水源遭到破坏,连灌溉用的井也抽不到水,浇不了地,农民完全靠天吃饭,对收入造成很大影响,更加贫困。2011 年,很多农户连往年一半的收成都达不到。今年,由于雨水还比较多,所以收成要比去年好些。

  在村路上,村人向卢广讲述了有关鄂尔多斯的故事。“我问了很多人,他们告诉我,这两年,鄂尔多斯露天矿的开采速度特别快,而且他们只开采表层 1-4 层的煤,5-9 层的煤都不开,只是注重开采的速度,结果一整片、一整片草原被开采。原来很好的山、树、草原,哗哗地都没有了。有一些地方,鄂尔多斯政府花了很大力气来恢复植被,压平了土,然后种上树、铺上草。但是,我观察了一下,植物长势并不好。从我第一次去那里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虽然在一些样板工程地带有很多树已经长起来了,但是总体成活率非常低,草也长得不好。”

  在鄂尔多斯,卢广亲眼看到了很多令人伤感的故事。在之前的采访中,他就听说那边有几个村子,村里有十多个光棍汉。可是,这次他发现,原来的光棍都找了老婆,日子过得却并不幸福。

  “2009 年开始,由于村子里一部分土地被征用开采煤矿,一部分人因此而富裕,村子的名声也好了起来,外面的人开始频繁出入。村里人说,这几年有很多村外人不厌其烦地打听,‘你们这个村还有没有找不到老婆的光棍了?我这里一些女孩想嫁过来。’两年过去了,这个村里有十多个光棍都讨到了老婆。可是,并非所有人都像那些得到征地补偿款的村民一样一夜暴富,一些没有因煤矿开采而获取财富的村民,婚后的日子反而愈加艰辛。”

  据卢广所知,甚至有人在发现真相后的两个月内就离了婚。女孩们没有办法,这里并不如她们最初幻想的那样,这个家太贫穷了。“在采访中,我遇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这个中年人也是刚刚娶了老婆,可是当人家嫁过来发现他丈夫得到的补偿款并没有想象中多的时候,便好像成了另外一个人,几个月不回家,躲到镇上。我当时觉得他真的很可怜,直到我走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他媳妇的身影。”

  锡林郭勒:请把草原还给我们牧民的子孙后代

  在锡林郭勒看到的情景,让卢广非常震惊。“当时是春天,草原还是黄色的,我就感觉大地就像睡着一个美丽的少女,披着一件金黄的大衣,那么温婉宁静,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可我的脚下就是一个因煤矿开采而倾倒出来的土堆,另外一侧就是黑漆漆的煤矿开采场,开采的趋势仍不断向着美丽的草原前进。当时我就觉得特别痛苦,那么好的草原怎么可以就这样被破坏?当这些挖掘机过后,草地将永远失去原有的美丽,再也不可能恢复从前。”

  在卢广今年的拍摄计划中,锡林郭勒是他的重点,他不止一次来到这里采访,每次都要在这里待上十几天,吃住在牧民家里。4 月底,他来到了锡林郭勒大草原。“在东、西乌珠穆沁旗草原上,很多煤矿仍在夜以继日地开采,西乌开采得尤其疯狂。”

  卢广对锡林郭勒的认识,始于一位叫做那树的牧民。在位于西乌的白音花煤矿上,有四个矿在那里昼夜开工。但在这片曾经长势最好的草原上,仍然有很多牧民在坚持放牧。那树告诉卢广,自己住在这里已经有几十年了,一直过着平静的放牧生活。可就在五六年前,来了一个煤矿,采矿带来的污染越加严重,他很害怕自己的小孩子受到影响,所以决定举家搬离。

  “在准备搬迁的那一天里,牧民一家没一人脸上有笑容,谁都知道,故土最是难离。”

  当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卢广便起身出门采访,他本想借着早上最好的光线去拍摄自己想要的照片,可是出门的一刹那,他就惊呆了,已经快到七点钟了,室外的光线依然微弱。四周的空气仿佛被固化,周身围绕在一种灰蒙蒙的晨雾中,如果你仔细分辨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雾,而是一种像雾一样的黄色粉尘。而这些就是矿区周围牧民每日清晨所必须经历的“洗礼”。“这些粉尘来源于附近的采矿场,只有等风来了,这些有害粉尘才会被吹走。”卢广说。

  可是被吹走的沙尘,终究还是会被吹向周遭的牧草和羊群。如果风大,煤矿周围二十多公里范围内都会受到影响。不久,在一户牧民的家里,卢广看到有八只羊就那样直挺挺地倒在自家的草场上死了。牧民忧伤地说:“自从有煤矿在四周开采,这几年,死羊的数量越来越多了。我今年已经死了五十多只羊。这些羊都得了一种病,像人一样不停地咳嗽。牛和马也一样,都会出现这种人才有的肺病。”

  这种来自空气中的煤灰、沙尘污染,对周围的羊群有致病的影响。牧民介绍道,羊群吃草的时候,嘴巴一拱草,鼻子就贴着了地皮,吸进去草上的煤灰,让很多养出生没多久就得了肺病,不停咳嗽,严重就会死掉。

  由于煤的主要用途之一就是发电,在白音花就有一个这样的火力发电厂。这家电厂的煤虽然很充足,却缺少发电必须的水源。一开始,电厂在周围打了许多井,可是没过多久,水就被抽干了。2006 年,他们就在白音花那里修建了一座水库,水库建好了以后,由于草原本来就缺水,导致河流下游的牧民更加缺水,苦不堪言,而草场环境也日益恶化,沙漠化严重。卢广回忆说,在他们采访的时候,牧民告诉他,缺水最严重的 2007-2009 这三年,由于干旱严重,这个水库一滴水也没有给下游放过。事实上,早在2005年,当地的一些农牧民就获得了一定经济补助。可卢广认为,这种单一的经济补偿并不能改善牧民们的生活。

  “牧民的文化水平很低,也不会做生意,获得了煤矿征地的经济补助后,也希望能用这笔钱再生些钱出来。于是,就有一些投机分子,开始搞非法民间融资。一开始许诺 2 分利,到去年年底,这些人居然给出 7 分利的巨额回报。在白音花一个行政村,至少有四五十户人上当受骗。这次去采访,有很多人都跟我讲述了他们被骗的惨痛经历:2005 年拿到钱,2006 年就把钱给了那些骗子,骗子一开始还给他们利息,但是后面几年都是给他们打的白条。最后的结果,犯罪人是投案自首了,可是受害人至今还没有拿回一分钱。”卢广忧心忡忡地告诉记者。

  对于这些老实巴交的农牧民来说,他们原本过着平淡但平安的生活,突然获得一大笔钱,反而招来祸事。卢广曾采访过一个当地人,当时拿到七十万的补助。这位牧民后来哭着对卢广说,自己刚拿到支票,还没有兑换成现金,就被人劝去做生意,结果全被骗走了。他老婆知道后,马上和他离婚,带着儿子走了。现在,他连房子也没有,只能一个人在他哥哥、姐姐家,那里吃一顿,这里睡一晚。他悲伤地说,现在房子没有了,草场没有了,他已经变得一无所有。当然,因为煤矿开采而富裕的人也有很多,拿了几百万补偿,买房买车,在城里享乐,不再回到草原。煤矿的大开采,给那些原本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带来不可逆转的改变。

  除了污染补偿费的问题,当地牧民认为,煤矿开采征地的补偿费也太低了。牧民们更加奇怪的是,没有人告诉他们这笔钱究竟是征用多少年草场的费用,是三十年、五十年之后就把这片草地还给他们呢,还是永久拿去开采?牧民们认为,开采者应该在三五十年过后,再把土地还给他们,因为牧民的子孙后代还要回来在这片草地上放羊牧马,繁衍生息。牧民期望政府能够在煤矿开采结束之后,归还土地,帮助他们复耕,让他们回到这片草地重新生活。

  呼伦贝尔:美丽草原下的噬人陷阱

  呼伦贝尔草原有世界上最丰富的矿产资源,也有着世界上最大最美丽的草原。可是谁曾想到,草原深处,竟然还隐藏着无数噬人的采空区。

  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小煤窑数量急剧膨胀,内蒙古呼伦贝尔宝日希勒镇以北约两公里处的矿区聚集了数百家小煤窑。整顿之后,小煤窑撤去,留给草原的是上千个沉陷坑。在卫星地图上,这个区域看起来像是布满陨石坑的月球表面。卢广对记者说:“我们这次的采访中,就曾经发现一些外面的专家专门对采空区进行勘查,并在地图上进行标记。这几年,经常有运煤的车陷入采空区。而最让当地人恐惧的是,曾经有一位村民,一家三口开着拖拉机,就那么被草原上张开的巨嘴所吞噬,至今尸骨都未能找到。”

  呼伦贝尔位于中国内蒙古自治区东北部,东北接黑龙江省,南连兴安,北和西北以额尔古纳河与俄罗斯为界,西与西南同蒙古国接壤,国境线总长 1700.82km。这里也是夏季游客们最喜欢去的地方,蓝天白云,绿草如茵,策马奔腾的牧民……这种广袤又洒脱的意境是呼伦贝尔所独有的。呼伦贝尔草原还储藏着非常丰富的煤炭资源。探明储量为 306.7 亿吨,预测储量 630 亿吨,远景储量 1000 亿吨以上,占内蒙古全境煤炭含量的 15%。探明储量是东北三省煤炭总和的6倍。用卢广的话来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大,也是最美的草原,但同时这里也有年产 3000 万吨的神华集团宝日希勒露天煤矿以及年产 400 万吨的东明露天煤矿。

  呼伦贝尔草原处于干旱半干旱地区,降水稀少,环境生态脆弱。地下水被排干和地表径流被截断的直接后果是地表植被的退化和草原的消失。据呼伦贝尔市草原监理所、内蒙古草原勘察设计院的研究显示,21世纪初全呼伦贝尔市草原退化、沙化、盐渍化面积为 398.22 万公顷,比 80 年代 209.71 万公顷增加了 188.51 万公顷,占全市草原面积的 40%。

  内蒙古地表水资源十分稀缺且季节性明显,地下水是唯一稳定可靠的水源。来自呼伦贝尔市水文勘测局的数据表明,与上个世纪 70—80 年代相比,近年来呼伦贝尔草原牧区大部分河流不仅水位下降,流量减少,而且还发生过断流现象。煤炭开采、发电和煤化工都需要大量抽取地下水。这样直接的后果就是地下水位下降,饮用水井打不出水,居民和牲畜的饮用水缺乏,附近河流断流。

  尽管当地水源正在枯竭,却有一条从不断流的排水管道。这条看上去像架在峡谷上的排水管,让卢广一次次为之驻足。

  这是一条从某煤矿延伸而出的排水管道。有热心的当地牧民对卢广介绍,这是专门抽取矿里地下水的管道,在日夜不停排了三年水之后,竟然在草原上冲出了一个高宽几十米的“草原峡谷”。

  “从照片中,你可以看到,草原上的土地往往只有上面薄薄一层的泥土,植被和泥土之下,常是松软的沙土,虚松的一层。所以草原的生态非常脆弱,你一破坏就全部完蛋了。”卢广说。

  据《研究》里的调查表明,在内蒙古等地露天煤矿开采中,将宝贵的地下水层排干、浪费水资源随处可见。采煤区域地下水位下降,破坏地下含水层原始径流,降低原有水源的供水能力,使矿区主要供水源枯竭,地表土壤沙化,土地肥力降低,草场退化,农作物减产。同时, 露天堆放的矸石、粉煤灰等工业废渣,在雨水冲淋下可形成酸性水及其他有害物质,渗入地下,造成地下水污染。

  除了草地与水源的缺失,随着煤炭产业而来的污染是困扰草原居民的另一个难题。“风一吹,白花花的化工废料就向着草场吹来。所以奶牛容易生病,死亡率高,看起来都很瘦弱。东明村是一个老牧场,最近几年,村民都以养奶牛为主。但是煤矿的开采给他们的用水造成了严重破坏,经常没水可用。另外,由于周围有很多座冶炼化工厂,一些人偷偷地将那些化工废料倒在草原上,很多牛羊吃了这些毒草之后,就会生病,直至病死。呼伦贝尔是世界上最大的草原,也是最美的草原。可是这次我们去了以后发现,那里已经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了。”卢广说,当自己拍摄那些瘦骨嶙峋的奶牛时,那些对着他“哞哞”的生灵,就好像是在向这位外来者不停地哭诉。“在拍摄的时候,我能听到那些昂首嘶鸣的牛羊,仿佛正在抗议着身后绵延的黑色煤堆。照片中,尽管没有声音,却仿佛能够让观者体会其中的愤怒与悲哀。”卢广说道。

  霍林郭勒:那些静静望向草原与城市的冰冷羊群

  “如果,你没有去过这里,可能你会对草原上的这座有着“国家旅游城市”、2009 年“自治区卫生城”称号的城市产生各种美好的遐想。目前,霍林郭勒正在申报“国家卫生城市”,在我亲身来到这里之前,我很难想象,这个被美化如斯的地方,污染如此严重。光那些挖煤挖出来的土堆,就有一百多米高。风一刮,城市就变天。”卢广说。

  在霍林郭勒,卢广主要就是在拍摄城市里的污染状况,在春天和秋天,这座城市每日笼罩在灰蒙蒙的煤与土混合的黑雾中。

  煤炭是霍林郭勒市最主要的矿产资源,霍林河煤田总面积 540 平方公里,具有储量多、埋藏浅、煤层厚、采剥比小、构造简单的优点。“霍林郭勒在三四十年前就开始被大规模开采煤矿了,这里也是非常著名的产煤带,都是露天矿,一南一北,而这座城市本身也是因煤矿而生,拔地而起的。”

  大街上,人们对污染早就习以为常,反倒是卢广这个外来者感到格外怪异。“这里的居民,大部分人在上街的时候都会戴上口罩。采访的时候,我们每天从头到脚黑乎乎的。采访完如果洗澡,水都是黑色的,有一层煤灰。这些都是很正常的,除此以外,在那些污染特别严重的地方,我的脸经常裂缝,因为被空气中的化学物质腐蚀。不过我们才去那里几天,对于那些多少年来一直生活于此的人们,这种对身体的损害是无法想象的。”卢广回忆说。

  卢广通过调查发现,霍林郭勒市的环境污染非常让人震惊。特别是南、北露天矿周边因开采而倾倒的土堆高度已超过了城市里的大楼。一旦刮风,这些灰尘沙石都会被刮到城里。

  可就是这样一座城市,对于外在的美化却一直不遗余力。在进出城市的 304 国道两侧,卢广通过车窗看到了诡异的一幕。“从 304 国道进入城市,两边那些假羊很逼真,不仔细很容易被骗过去。这是多么具有讽刺性的事情。本来这里是著名的科尔沁草原腹地,应该遍地都是那种风吹草低牛羊现的情景。结果,现在你只能看看雕塑。”

  当地政府禁止牧民在附近草原上放牧,期望把那里的草原环境搞得更好。可是,草原上没有牛羊,太奇怪,人们不禁会问,这还是草原吗?于是,也就有了卢广拍摄到的那一幕荒谬的场景,人为雕塑的 120 多头假羊,还有很多其他牲畜和候鸟,寂寞地站在草原上。

  随着煤矿业的高速发展,越来越多的人,还有化工厂、冶炼厂、发电厂以及煤矿厂涌入了城市。许多人都像候鸟一样,到了冬天都走了,一到春天又赶回来,开煤、运煤。年复一年,在通往城市的 304 国道两侧,那些逼真的羊、牛、马、骆驼、候鸟等等各种动物的雕塑静静地伫立在草原上,无声地注视着,春去冬来那些疲惫的运煤车和赶来淘金的人们。

  卢广:恐惧是拍出优秀作品的绊脚石

  B = 外滩画报

  L = 卢广

  B:这是延续几年前对于环境污染的调查报道,还是新的拍摄项目?

  L:今年去锡林郭勒、霍林郭勒和呼伦贝尔这三个城市和地区做调查采访。去了之后,产生了很强烈的感觉。因为我以前常去乌海和鄂尔多斯那边拍摄,关于那里的露天矿开采问题我已经拍摄了四年。但是那里的露天矿开采与锡林郭勒、霍林郭勒和呼伦贝尔出现的污染问题是有区别的。

  B:区别在哪?

  L:这几个地方,煤矿开采导致的环境破坏的程度和影响是不一样的。我最早拍摄的是乌海,污染也最严重。

  原本这里的露天矿开采始于乌海东部的桌子山附近,主要是在山脚下。可是现在山脚下的煤都开采完了,开采便一直往平地方向延伸。在继续扩大开采面积的过程中,采矿所带来的沙土量非常大,而且逐渐向保护区延伸,这导致保护区的面积被一点点蚕食。现在的露天矿开采有速度快、产量高的特点,安全系数高,而它的缺陷就是对山体的表面,以及草原的破坏非常严重。那些几亿年来一直存在的大山,在疯狂的开采之后,土都松掉了,风一刮,就成了沙土堆,吹向大草原。另外,这些煤矿在开采中,把煤和煤矸石往外倒的时候,非常容易产生自燃现象。因为这里的煤质非常好,当它们接触到氧气和水之后,在一定情况下就会自燃。

  现在,我们从乌海市开始,沿着桌子山山脚,这条五六十公里的煤带边上,全都是露天矿开采,而且他们倾倒后形成的土堆,都在燃烧着,冒着吓人的青烟。每一次去那里拍摄,都需要冒着危险,忍受着大地的炙烤,憋着气拍完,马上就要起来逃到安全的地方。

  B:这一次拍摄的体会?

  L:因为这几年我一直在拍摄乌海的污染问题,而今年 4 月底,我又有机会去了内蒙古其他几个受煤矿开采污染严重的城市。我粗略算了一下,以白音花煤矿为例,从东到西的四个矿绵延四十公里,南北也有六七公里,这片草原都是煤带,不久的将来都要被开采,将要被活生生剥掉一层皮。

  这是很恐怖的。所以,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把这一切好好地拍下来,给大家看一看。我们应该需要一个考虑更周密的煤炭开采计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内蒙古大草原上24小时不计代价地疯狂挖掘。

  B:作为纪实摄影师,身处正在发生的事件之中,你如何保持冷静,选择好自己的拍摄内容?

  L:我最初就已经想好了主题,即如此美丽的草原正在被疯狂的煤矿开采所蚕食,原有的风景正在消失。所以,我在拍摄的时候,一直会考虑把草原、煤堆、羊群以及当地人的生活结合起来。由于你在现场感受到的空气中的污染是没有办法直接用相机表达出来,所以,我的镜头更多的是对准了这种“关系”。也正因此,这需要花格外多的时间,每一次来,我都会花半个月的时间去拍摄,很多时候就和牧民吃住在一起。

  我在那里租了一辆车,找了会汉语的牧民给我做翻译。早上天亮就出发,天黑才回来。有时候,会有一些熟悉的牧民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当地的最新情况,比如某某村开始统一搬迁了,我就会立刻赶过来,拍摄那些即将远离自己家园的牧民的镜头。你可以从我的照片中感受到一些悲伤与压抑,这并非我有意营造,而是当你进入这个场景,你就会感受得到。我记录的就是正在草原上发生的事实,而现场亲身感受的痛苦远比照片中所呈现的要更残酷。

  B:你最近一直很低调,这次为什么要参加平遥的展览?

  L:因为这是摄影人的一个节日,我希望能够通过这次展览,让更多的摄影人知道在内蒙古大草原发生的问题。

  现在有很多人热衷拍摄风光,也有很多人组团组队去呼伦贝尔大草原拍摄美丽的草原,我想让大家能够看到草原的另外一面。如果有更多的人去关注,我想可能会对当地目前的现状有所改变。而如果锡林郭勒、呼伦贝尔照目前的速度,二十年后,当大片大片的草原消失殆尽,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毕竟,谁都不希望整个内蒙古大草原最后的归宿就是像乌海一样,根本看不到绿草。另外,我想对大家说,希望大家能够对能源珍惜和节约,如果用电量减少,那么国家对煤矿的开采速度也就会放慢。

  B:你拍摄发布这组照片也曾遇到阻力?

  L:作为一个中国人,当然都希望中国好,我拍摄发布这些照片的目的就是希望中国能变得更好。要是想让中国变坏,我才不会去发这些照片出来,管它会变成什么样。我这样做就是希望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好,所以我一定要用这些照片把问题表达出来,让人们知道,然后寻求解决和改变。

  1993 年,我到北京去学习摄影,我第一次萌发了我要用摄影去服务社会这样的想法,而这也改变了我一生,至今我仍然坚信这一点。

  B:什么才是好的纪实摄影作品?

  L:打动人的就是好的,反之,看过就忘的,绝对不是好的纪实作品。

  B: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纪实摄影师?

  L:首先,你要有一定的社会阅历和经验,要对社会有自己的认识和看法,只有这样你才能找到摄影的切入点。如果你的想法正确,你就容易找到一种方式去用照片阐述清楚你的想法。

  第二就是时间,纪实摄影不是你想要拍,就能拍得到的。纪实摄影就是需要你不断地等待,那一瞬,或者你在等待过程中发现,或者是在你的等待中突然出现。好比我当年拍那组石油污染的片子,就是因为我去得多,拍得多,所以那种突发事件也会被我遇到并且拍摄下来。要想成为一个好的纪实摄影师,你必须反复地去观察你要拍摄的主体,去熟悉了解它们的一切,只有这样在前期做好详细的调查和研究,你才能拍出好照片来。也就是说,你要想拍好纪实,必须有相当执着和冷静的性格。如果杂念太多,那你肯定拍不好照片。

  另外一个最重要的条件,就是你一定要有资金做拍摄的保障。所以,在拍纪实摄影以前,我一直都在拼命地赚钱,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我可以心无杂念地上路,去偏僻的地方待上个把月,或者用一年或几年的时间完成一个专题,而毫不担心生计的问题。

  B:为什么中国很少有特别出色的纪实作品?

  L:因为中国目前摄影师的职业化还在发展中,很多摄影师都是供职于某一媒体、日报或者杂志,你出去拍一个星期,你的领导可能就会叫你回去,做别的任务。时间上很难充裕。还有,就是目前专业做纪实摄影的人还不是太多,像我这样自己寻找题材,不受任务支配的职业纪实摄影师太少了。

  要拍出好的作品,你一定要放得开。比如,当年我从老家来到北京,我脑子里想的只有:我拍什么,应该怎么拍才能让观者看清楚这些问题;以前遇到过什么值得拍的,这次还会不会再碰到这样的场景;还比如,我今天的日程该怎么安排,明天要去到哪里等等。我在外出拍摄的时候,不看时间,只要天一亮,就出门拍,直到天黑才会回去。

  B:为什么西方当代的纪实摄影界经常会出一些非常优秀的作品呢?

  L:以我当年获得金奖的那届尤金·史密斯人道主义纪实摄影奖为例,第二名的获得者是一名年仅 26 岁的美国女摄影师。她当时在大学毕业后,就去了非洲,在那些最危险的地方待了一年多,记录了当地妇女遭受暴力的事实。我当时就在想,如果她是中国人,她这种行为绝对是我们难以想象的。那些西方摄影师,尤其是那些女摄影师所拥有的勇气和魄力是我们中国摄影人值得学习的。

  直言不讳地讲,恐惧是阻碍我们拍出优秀作品的绊脚

  石。 就好像,常常有人说,卢广你去的地方都太危险了,你不

  要去。我就会和他们说,你不能想的,你想得多了,怕得多了,

  你就永远也拍不好。咱们中国人比较怕事,而西方人的胆子往

  往比较大,拍出好照片的机会也会很多。

  B:有哪些拍摄的经验可以分享?

  L:出去拍摄要低调,不要太张扬。到一个地方,也不要马上四处打听。你就一路直走,走一段之后,再转过头来问人。否则,人家一眼就知道你是外地来的。

  我还有很多经验,但是归根结底,就是你要隐蔽好你自己,在很多人里看不到你,你如果太扎眼,就很难拍好东西了。还有就是你要学会说话的技巧,善于与人沟通,因为纪实摄影,你一定要与当地人很熟悉,否则你遇到一个人或者进到一户人家后拿起相机就拍,非常有可能就遭到拒绝,甚至遇到过激的反应。另外,在选择镜头上,我习惯于使用 16-35 以及 70-200 这两个头搭配着来拍。我认为,并不能说纪实摄影就非得要什么特定的镜头才能拍,选择合适的镜头去合适地表达你的主题,才是最重要的。